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细雨梦回鸡寨远

​江苏工人报数字报 2019-07-12 08:41

张凌云

中主李璟有首《摊破浣溪纱》,可谓字字珠玑:

“菡萏香销翠叶残,西风愁起绿波间。还与韶光共憔悴,不堪看。细雨梦回鸡寨远,小楼吹彻玉笙寒。多少泪珠无限恨,倚阑干。”

我以为,就此词而论,中主功力毫不逊于后主,境界高远而情感真挚,尤喜欢其中“细雨梦回鸡寨远”一句,能让人产生无尽的遐想。

鸡寨,边寨的意思,但我宁愿理解为纯粹的“鸡寨”,就像郑愁予的《错误》,我愿意犯个美丽的错误,鸡寨,遍布鸡禽的村寨,或者所谓故乡。

那是一个雨意朦胧的日子。人有些慵懒,看着窗外的珠帘飞花,瞧着院落的曲径回廊,有种说不出滋味的愁绪袭上心头,慢慢地竟不知身在何处。恍惚间,传来一声辽远的鸡啼,整个人一下醒了,原来,我还在那里,不管走出了多远,最终还是要回到那个地方。

我的眼前开始出现一排排的茅屋,还有长满杂树的泥地,某个低矮的农家小院,在角落搭出了一个鸡窝,三三两两的鸡们有的在泥地上觅食,有的在篱笆下捉虫,有的钻进了一旁的小树林,靠近鸡窝门口的地上满是鸡粪,有风吹来,和着旁边的树叶青草传来一种奇怪的又臭又香的味道,不太好闻,只得走得远些,不小心,脚下却踩上了一堆鸡粪。

正感懊恼,外婆闻声走来,她拿起簸箕,把鸡窝口的鸡粪扫净,又笑着安慰我,不打紧,找块干燥的沙土上蹭几下就好了。看我还有些忿然,她却拎起簸箕,踮起小脚,小心地将鸡粪倒进旁边的粪桶里了。那时候化肥金贵,牲畜粪便是地里的好肥料,舍不得扔掉。剩下我怔在那里,看不知何时钻出乌云的阳光在地上筛过斑驳的树影,鼻息里却还是湿湿的,风里夹着鸡粪的味道。

记不得有多少个下午,我就在这样的氛围里度过。当然并不是总不走运,只要离鸡窝远点,当心点,脚下就不会踩着地雷。很多时候,我会拿把小竹椅,坐在院子里发呆,看鸡们来回走动觅食,或学着趴在地上的鸡们闭目养神。突然,某只公鸡发出嘹亮的打鸣声,把我从迷糊里惊醒,接着,我看到听到更多的公鸡昂起头,竖起红冠,“咯咯咯”地响应起来,一阵热闹的鸡鸣后,小村很快恢复平静,并没有什么事情发生,仿佛就像时间的钟摆,在这个时候要响个一次,留下行走在岁月里的痕迹。

许多年就这么过去,那个绿树掩映的小村还在,那些养育鸡舍的泥地还在,但乡亲们的容颜却日渐苍老,相逢的机会也越来越少。终于有一天,我发现真的回不去了,外婆早已不在,乡邻们大多不认识了,那个懵懵懂懂中听着鸡鸣,轻松逍遥走半天时光的少年真的回不去了。虽然后来外出旅游,在一些山野村落也遇到似曾相识的场景,但短暂的欣喜后,更多却是惆怅,我可以见到鸡们依然悠闲地散步,但却无法再坐上当年的小竹椅,回到那个无忧无虑,什么都不去多想的年少时光。

曾经做过无数次梦,梦见自己走在一条儿时的路上。那条路很长,要坐二十里的轮船,再走七里的旱路,路的前方,是那个永远僻静的村落。我从白天走到满天星光,还没到头,恍惚间听到鸡鸣,醒了,一脸潮湿。

我不知道那是泪痕还是细雨。大概是个孕育了太久的情结,总也长不大,会在某个飘忽迷离的时分再次苏醒。这时发现,无论多么坚固的脚下都将消失,自己却一脚踩回泥泞,踩进那个遍布鸡粪和杂草的农家院落。

一声何满子,双泪落君前。人的一生里,总有某个令人魂牵梦绕的地方,我在乡愁的这头伫望,远远浮现的,是我那听见内心呼唤的天堂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