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你究竟在舞台的哪一边

2019-11-07 08:20

叶倾城

是的,我曾经是这样一个嚣张女子,和男子去看小剧场话剧。灯光暗下来,我们开始小动作,你的嘴过来,我的脚过去,嘻嘻笑笑,打成一片。舞台上,男主角走到我的正前方,扬起手,象征无望而苍凉,即将念出漫长怨愤的台词,他却忽然看到了我们。刹那间,我,男子,与演员,都停了下来。圆光中央,演员一时间的不知所措,一定是一个,小小的,舞台上的BUG。

也是在一个小剧场,黄碧云在演出,忽然听见了,光一样刺耳的声音。有人在默默地,跟随她,她说一声,他便说一句。黄碧云说:“那个晚上我一直沉下去。我想转过身,对观众说,我不知道我在做什么。我不演了。”

究竟我和演员,谁在舞台上?互相观看、参照及影响。小剧场实在太小了,像一句俗话:“水浅王八多。”因此每一动,都是互动,每一个声响,无论是观众造出来的还是演员,都有了超越静默的意义。

时常去看小剧场,和朋友、家人或者……男子。最朴素的时分,是观众陆续进场之后、演出尚未开始之前,灯光雪亮,这里像中学时代的阶梯教室,一点儿也没有庙堂的高与远。舞台上有零星的布景,有时候也会是真实的桌或椅。那么窄那么小,妈妈曾经忧心忡忡说:“如果在这里演《大闹天宫》,一串跟斗翻出来,演员就得飞出房间了。”于是我臆想出美猴王撞到墙上的场面,会挤得扁扁的掉下来吧,像《猫与老鼠》里面那只可怜的猫。

而我,是最糟糕的观众。我常常都在走神,全部注意力被女主角铅笔般纤细的小腿吸引。她在薄怨,我在看她轻金色的浅口鱼嘴高跟鞋,几乎想站起来大声发问:“小姐,你的鞋是什么牌子?”我仿佛只是坐在一间咖啡厅,对面是不相干的人,在说一些不相干的话,我不耐烦地,用吸管捣冷饮里的冰块。还要怎么样,还要坐多久。

有比我更糟糕的观众,小声议论演员的相貌,立刻有前排女子,转过身来,轻声而严厉地说:“对不起,请不要议论,会干扰演出……”邻座噤若寒蝉。自然,当面说人家长得俊生得丑,失礼得紧,可是,演员不是吃开口饭的吗?观众是花钱的大爷,连个品头论足的权利都没有?无他,剧场太小,演员不用抬头,就可以听见这批判,大概就像听到命运的判词。谁有这资格,扮演命运三女神?

后来黄碧云知道了,在演出的当口不断说话的,是盲人观众的陪同者,把盲人看不到的事物,化作语言。她以为她在表演而观众在观看?不一定,倒装过来,仍然成立。

和男子分开后,我一个人去看小剧场话剧,渐渐困起来。剧场太小,观众太少,演员们就高高地站在我前面,虎视眈眈环顾全场——在人家眼皮底下打盹,未免太不好意思吧。而且冷气太足,座位不够舒服……但我还是势不可挡地睡着了,被掌声惊醒,原来已经曲终人散。

一定,他们都看到了我,这个睡着的人。睡着了,不好看,大概张着嘴,流着口水,甚至可能打着轻轻的鼾。是否因此,我也成为这剧目的一部分?没办法,这剧场,太小太小了。没办法,这人生,太小太小了。我是观众,我也是表演者。世界,不过是一出小剧场的话剧。

因此这一次,我决定闭上眼,假装看不到命运的存在。

而你,究竟在舞台的哪一边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