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加减法

2019-11-07 08:23

宫 佳

老蔫眼巴巴地瞅着窗外,那棵老梧桐树的叶子卷曲着,风一吹,就从树上飘落下来。老蔫直了直脖子,再瞅一眼,不经混啰!过几天就成渣渣了。

他想动一下身子,可已干瘪的身子不听使唤,不禁叹口气,低低地叫了声,胜儿呀!胜儿呀!

胜儿是家里的老幺,老婆一连生了两个丫头片子,胜儿是第三胎,老婆肚皮争气,总算给他生了一个带把的。老蔫一下不蔫了,给儿子取名胜儿。

胜儿争气,学习呱呱地好,那年,他考上了县一中,可老婆却生了病,花了一大笔钱,拉了饥荒。胜儿说,他是家里唯一的小子,不念书了,下来挣钱。老蔫本是一百脚也踹不出屁的一个人,可一事关胜儿的事,老蔫就不蔫了,他火了,就是砸锅卖铁,也得让你们念书。他把烟袋锅子朝鞋底狠命一磕,紧了紧裤腰带,就这么定了,一转身出去了。

老蔫一天没沾水米,嘴唇干裂地从亲戚邻居手里借来一堆花花绿绿的票子,胜儿数了数,五百块。

那天,老蔫坐车把胜儿送到了县一中,满面春风地穿着绿帮解放鞋,步行90里回家,省下车费钱,能多给胜儿买几个白面馒头呢,这小子正是装饭的时候。他的脚上生了水泡,破了,出了血水,火辣辣地疼。可是,脚疼,心里美呀!

夜里,经过一片坟地,一片鬼火,吓得他直冒冷汗,可他一想到胜儿,老蔫立马就有了精神。他念叨着,祖坟冒青烟了,不怕,不怕!

胜儿考上了大学,老蔫的腰也累驼了。老蔫死性,脑子不活泛,只会在地里刨食,家里冰箱,彩电,自行车,啥啥没有,可就一样能让他直起腰板——他供养了村里唯一的一个大学生。

胜儿留城了,走出了山窝窝,成了公家人。还娶了一个城里的媳妇儿。老蔫没见到媳妇,只听胜儿说,美得和画里人一样。城里人娇气呀,鞋面沾不得泥。胜儿媳妇跟胜儿回山沟沟,山沟沟有一段山路没通车,媳妇走了一半路,哭着喊着回了城,从此,再也没回村一次。老蔫说,胜儿中意就成,回不回村没啥。

胜儿有儿子了,老蔫有孙子了,办满月酒,老蔫第一次进了城。胜儿说,酒席上净是有头有脸的人物,媳妇说了,有些地方能将就就将就吧!老蔫哈下腰,能看到孙子,吃咸菜就馒头,心里也美。老蔫咧咧嘴,露出大黄牙,把手在衣襟上擦了又擦,想抱一下孙子,媳妇手快,抱走了孙子,说是孩子饿了。老蔫的目光拉得老长。

老蔫把思绪拉回来,这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了,胜儿去了国外干大事去了,老蔫心上喜呀!

窗外,那棵梧桐树上最后一片叶子挣扎着不落,最终还是被风卷入黄土中。

半年以后,在荒山上,胜儿双膝跪下,两泪纵流,大姐说,“爹说了,‘胜儿是干大事的人,我的事你们该怎么办就怎么办,不要拉他后腿。’”胜儿的两只手抠进黄土,挖了又挖。